恐怖电影、鬼屋、密室逃脱……人们似乎都在自愿接受惊吓。电影院里,观众屏息凝视着银幕,等着下一个突如其来的 jump scare;游客在欢乐谷寻找意想不到的刺激,被突如其来的“鬼怪”追着一路狂奔。我们明明知道鬼怪是演员,鲜血是特效,却仍然心跳加快,手心发汗,“明知不真却依然恐惧”的体验,正是恐惧心理的一种奇妙展现。
1.“恐惧”是什么?
恐惧是个体企图摆脱、逃避某种危险刺激或预期有害刺激时产生的强烈情绪和体验。恐惧会令人产生想逃离或进攻的欲望,这是因为大脑的“报警系统”——杏仁核被激活,流入肌肉和大脑的血液增加,同时,肾上腺会分泌更多的肾上腺素,从而导致心跳增加、血管收缩、呼吸加快、内脏活动减少。而当人处于极度恐惧之中,身体的反应则会更加激烈。许多研究认为这些反应是人类长期进化过程中为生存而刻下的本能,是一种“战或逃”的防御机制由人体的自主神经系统所控制。恐怖片、鬼屋等等便是通过布设防不胜防的jump scare、血肉模糊的残肢断臂、诡谲邪异的超自然存在等刺激来直接引发观众的恐惧情绪。

2.恐惧情绪的产生:
从身体反应到认知解读
美国心理学家詹姆斯认为,情绪产生于自主神经系统的活动,身体感觉是情绪体验的基础。简而言之,先有身体感觉,再有情绪:因为我们在哭泣,所以我们感到悲伤;因为我们在颤抖,所以我们感到害怕。这一说法广为流传,尽管听起来有些“偏激”,却强调了除认知以外身体感觉对情绪产生的重要作用。如果剥离了身体感觉,只剩下纯粹的认知判断——例如,面对一只熊时,我们仅仅理性地分析需要战斗还是逃跑,那么 “害怕”这种情绪并不会产生。这一观点由丹麦心理学家兰格同时提出,后被称为詹姆斯—兰格理论,用这个理论来解释万圣节“惊吓”就是:如果你在的鬼屋被吓得尖叫起来,是因为自主神经系统受到刺激,即使你知道自己没有危险,但内部的情绪反应如心跳加速仍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。
但这好像仅仅能说明恐惧时的生理感觉,却不能完美解释“又吓又爱玩”的心理,这就需要提到更新的理论视角:“双因素理论”,这一理论由沙赫特和辛格提出,在詹姆斯—兰格的生理基础上,加入了“认知加工”这个维度。双因素理论认为,我们感受到的情绪取决于我们对以下两个方面的评估:
(1)我们内在的身体状态
(2)我们对情境的知觉

当这两个因素发生冲突时,奇怪的事情就会发生。吊桥效应就是个情绪错误归因的经典例子。吊桥效应最初来自Dutton和Aron(Dutton & Aron, 1974)的实验。研究发现,男性被试在危险吊桥上遇到女实验员时,更容易对她产生好感;而在安全的桥上遇到同样的女实验员,好感度就低。这是因为他们把生理唤醒误解读为爱情心动。吊桥上的人因为恐惧导致心跳加快、手心出汗,但他的大脑在尝试解释这种生理反应时,看见面前有个有吸引力的人,就误认为“我心跳是因为喜欢她”,也就是恐惧的生理激活被重新标记为“爱情”。
3.寻求恐惧,驯化恐惧
利用上面提到的双因素理论,就可以完美解释为什么我们“一边惧怕,一边又主动寻求恐惧”以恐怖片为例,当我们在影院里看到黑暗中的剪影、听见突如其来的尖叫,身体会自动启动“战或逃”反应——心跳加快、血压上升、肾上腺素飙升,这是第一因素:生理唤醒。然而我们的大脑很清楚,这只是电影,不是真正的危险,于是第二因素认知解释将这种紧张感重新解读为“刺激”“兴奋”“爽感”。结果就是,我们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里,体验到了接近危险的生理反应,却又能理性地掌控它。当“正在发生的事情是坏事”的认知被剥夺,剩下的生理反应本身是令人兴奋的。
在《哈利·波特》里,当学生们面对能变成“最可怕事物”的博格特时,他们大喊“Riddikulus!”,让它变得滑稽可笑:斯内普穿上花边长裙,蜘蛛穿上溜冰鞋,恐惧被嘲笑的那一刻,它就失去了力量。心理学上,这正符合暴露疗法与再加工原理:通过在安全情境中面对恐惧,并重新赋予它新的意义,从而削弱它的威胁性。所以,当你在欢乐谷被突然窜出来的“丧尸”吓得尖叫,又笑着和他合影时,其实正在做一场无意识的心理训练。恐怖片、惊悚游戏都是现代人以“娱乐”之名完成的情绪暴露实验。我们在安全的环境中体验恐惧、掌控恐惧、重新命名恐惧——于是,恐惧不再是敌人,而成了一种刺激、释放和成长的仪式。
就像那句魔咒——“Riddikulus!” ——当恐惧被我们笑着看穿,它就再也不那么可怕了。